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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落有声

作者:刘放   编辑:lw   浏览数:6509   来源:中纪报    [ ] 【纠错】 2018-8-6 8:48:00

棋局大开大合,人生起伏跌宕。人生就是棋局。

目送他离去的背影,我忽然感觉,这孩子就是深圳这个棋盘中一粒充满活力的棋子。而深圳,则是中国版图上的一粒活力棋子。

啪,啪!两粒云子,一粒落在小目上,守实地;第二粒,略一思索,果断拍向中央的天元。一时间,棋盘上明显有了剑拔弩张,烽烟四起,充满无限的张力和想象。

这并非与谁对弈,而是他——罗高筏,独自打谱时,尝试着设计开局。可云子一摆,不觉有些哑然失笑,脱离了教学生的“金角银边草肚皮”的要诀,直扑棋盘中间,这是要下宇宙流?望一眼窗外的深圳平安金融国际中心那剑一般直指苍穹的建筑,他不觉眼底心中掠过家乡的东山——这座幕埠山脉的余脉,那望也望不够的云影徘徊,猜也猜不透的山岚变幻。

这个深圳教棋人叫罗高筏,来自湖北大冶果城里的罗家庄,小名猪雷子。小名当然不雅,却与山村合拍,村里孩子的小名都怪而贱,父母们英雄所见略同,指望能卑贱如路旁蓬勃的野草或见风长的小牲口一样,安全实惠为大,余则忽略不计。他上头有两个姐姐,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已年过四十。

按辈分,他父亲是我姑姑的堂弟,我称其为小胖叔。他当然就与我同辈,但实际上比我如今就读大四的儿子才大了三四岁。他两三岁时的模样,我记忆犹新,眉宇间透出聪慧,但不爱说话,闷着。小胖叔对这个晚来子疼爱有加,田里地里归家,不论多么累,立刻让儿子坐上自己的肩,双手拉着小脚,眺望对面东山上四季皆小瀑潺潺的狮子口和香火鼎盛的寺庙白水台。小猪雷子对父亲最深的印象,也就是父亲身上的汗味,让他陶醉的汗味。

后来,在一场和山民的纠纷中,小胖叔意外离世……逝者远去,生者艰难,小小猪雷子再也没有父亲疼爱了。好心人介绍一个继父上门,帮助家中犁田种地,他却心中堵塞难通,打死也不叫爸。书读得一落千丈,初中上了一年就绝不再上,每日山野中闲逛。没有学会烟酒打牌,却痴迷于下围棋,直至方圆两三里少有对手。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他也许就是勤劳务实的村民眼里游手好闲的“小混混”,终日吊儿郎当地混下去了。这件事是一次对弈,对方眼见棋路处处受阻,求活无望,就出言不逊耻笑他家中后爸。这无异于伤口撒盐,平素温和的猪雷子突然爆发,双手捧起盘中黑白子,劈面砸向对方面门,随后双手掩面蹲地痛哭,任由对方雨点般的拳头砸在自己的头上身上……

出走!分投!摆脱屈辱的小山村!他毅然南下深圳,即便举目无亲也不回头,像棋盘上的一路亡命天涯的孤子。

没有学历没有财力,给口饭吃让干什么都行,在深圳一个教棋的棋社,他拖地倒茶什么都干,终于立住了脚,挣得了一口饭吃。不但凭自己原有的“手谈”本事摇身变为教练,一个偶然如同对弈中转瞬即逝的机会,在另一同为天涯沦落人的小姐姐鼓励下,大胆投子打入,接下老板转行的棋社,让棋社风生水起。他不但教围棋,还根据市场的需要,又推出了国际象棋的招生,并且还培养出了广东某个级别的国际象棋赛事的冠军。

前不久,我到深圳参观,并没有惊动任何人,他不知从哪里得知的消息,找到了我的宾馆,于是榨菜佐啤酒一番畅谈。

通过了解得知,几年下来,他的棋社居然由原来的三个教学点发展到了二十多个教学点,学生逾千。他不但自己教棋,还招聘了数名教师。棋盘外还收获了美满的爱情,喜结良缘,如今儿子已经可以坐在他的肩上,指认窗外高楼。妻子是来深圳闯荡的外来妹,就是当初鼓励他接盘棋社的小姐姐,看中他的棋艺才华,更看中他在经营中有围棋的大局观,有拼劲,就将自己家中财力和自己的打工积蓄,悉数投入,办大棋社。

我说:“怎么像老戏中的情节,大家闺秀资助落魄书生?”

他说:“也许多少真有点吧,感谢她的不弃。”

我笑:“人家投资是投项目,她投资是投人。”

他也笑:“我们投资的方向是一致的,看项目,看人,更还有所在地——深圳,这座不墨守成规、不论背景的年轻城市。”

小时不爱说话的猪雷子,如今口才不错,滔滔不绝,讲了不少教棋的故事。在他的眼里,这座城市里几乎全是国内汇集来的精英,他们的下一代也一个个出类拔萃,有些很有下棋的天分。教棋中,孩子们都有非同一般的算路和韧劲,一个上幼儿园的孩子,在他的启发下,居然慢慢独自解开了成年人方能解开的围棋局部死活,兴奋得小脸通红。还有一个孩子,下棋好胜心极强,是他的重点培养对象,在一盘这孩子原本赢定的棋中,被他抓住破绽,来了个大逆转,结果孩子双手将棋子扫得满地都是,当场痛哭不已。他呢,不表扬也不批评,甚至不开导,就冷静地一旁等着,等着孩子自己收场。结果哭过后,孩子自己又将地上的棋子一一捡起,要再下,一定要赢下这盘棋。他说,算他没有看走眼,这孩子非常像他小时候,有这样好胜和不服输的个性,加以点拨,一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有这样的倔强和心劲,就算日后不一定吃下棋的饭,无论做什么工作,都会是佼佼者吧。

听他的诸多故事,我发觉自己从一个意外的缝隙,窥探到了深圳不易让人发现的一面。我似乎理解了这座年轻的城市何以能迸发出别的城市所没有的能量和活力。我问他,能否作为草根“深漂族”,说两点最真切的体会?

他想了想,用食指轻叩茶几,说,第一步,要活着。下棋怕薄味,要想法下厚实点。什么是厚棋?有两眼的棋,活净的棋,才是最厚的棋。棋死一块,局面崩溃,那就输了,活着是最重要的。深圳许多大老板,虽然没有机会与他们打交道,但都能一眼看懂他们的棋局,风险意识均极强。

听着猪雷子说围棋死活,我想到遥远的罗家庄,想到小胖叔……

食指中指并拢,重重再叩茶几,他说,这第二步,棋活了,就要大胆进击。在深圳,不进则退,你不发展就会被人家的发展淹没。原来,今春清明,他带着妻儿开车回家祭祖,轰动小山村。在深圳他只是在围棋界有点小名气,但回到幕埠山余脉皱褶里的故乡,他是浑身闪光的“大老板”。

棋局大开大合,人生起伏跌宕。人生就是棋局。

目送他离去的背影,我忽然感觉,这孩子就是深圳这个棋盘中一粒充满活力的棋子。

而深圳,则是中国版图上的一粒活力棋子。(刘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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